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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龄劳动者用工纠纷的司法深意与实务应对

颜忠军 

(湖南环海律师事务所)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5年末修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新增“超龄劳动者用工纠纷”这个第三级案由，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调整，实则是我国劳动司法审判回应社会结构深刻变革的重要一步。它不仅为司法实践提供了清晰的入口，更标志着一套旨在保障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的新型法律框架正在加速形成。无论是用人单位，还是劳动者，理解其背后的逻辑、掌握其适用规则，都至关重要。

　　一、为何专设案由：三大动因背后的司法转型

　　案由的设立从来不是无的放矢。最高法此举，是人民法院对社会需求、政策导向与审判实践三重挑战的集中回应。

　　首先，回应人口结构与劳动力供给的现实。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与延迟退休政策的渐进实施，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继续提供劳动的人口规模持续扩大。传统的“劳动关系或劳务关系”二元划分，已无法妥善覆盖这一庞大群体的权益保障需求，导致大量纠纷在进入司法程序时面临“定性难”的困境。设立专门案由，是司法直面社会现实的必然选择。

　　其次，统一长期存在的裁判分歧。在过往司法实践中，对于超龄劳动者与单位之间是构成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各地法院甚至同一法院不同时期均有不同判决，直接影响了劳动者在工伤认定、经济补偿、社保待遇等方面的权益。专门案由的设立，为未来在统一法律适用标准、推行“同案同判”上铺设了制度轨道。

最后，衔接与引领实体新规。案由的修订并非孤立事件，它与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的《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及人社部正在制定的《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等实体新规形成了紧密的“程序-实体”呼应。此举预示着，国家正从过去的“身份区分”转向“权益分层保障”，即无论用工关系如何定性，劳动者的某些核心权益（如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工伤保险）将受到法律的强制性保护。

　　二、如何理解与适用：核心要素与裁判逻辑的重塑

　　准确理解与适用这一新案由，需把握其核心特征、适用范围与背后的司法逻辑转变。

　　1. 核心特征：主体特定，聚焦“超龄”与“用工”
　　该案由专指用人单位与已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在用工管理过程中产生的纠纷。其核心在于双方之间存在人身从属性与劳动管理关系，即超龄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适用该案由不需考虑超龄劳动者是否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这个因素。

　　2. 核心范围：聚焦四项基本法定权益
　　根据《国务院关于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办法》及相关文件精神，纠纷将主要围绕超龄劳动者享有的四项基本法定权益展开：

　　劳动报酬权：超龄劳动者履行劳动义务后依法获得用人单位支付报酬的权利。该权利的内涵主要包括三个维度：报酬协商权、报酬请求权和报酬支配权。劳动报酬权的实现需依托法律保障机制，包括最低工资制度、同工同酬原则及工资支付规范。

　　休息休假权：旨在保障超龄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获得恢复体力、脑力以及处理个人事务的时间。该权利通过国家规定的工作时间和休假制度得以保障，例如：职工工作时间制度、带薪年休假制度。

　　劳动安全卫生保护权：用人单位应当对超龄劳动者进行安全生产、职业卫生的教育和培训，执行安全生产、职业卫生的规程和标准，预防事故和职业病发生，避免和减少事故和职业危害。

工伤保险权：这是最具突破性的保障，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国家规定为超龄劳动者参加工伤保险并缴纳工伤保险费，超龄劳动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按照国家规定进行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并享受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

　　3. 司法逻辑的转变：从“关系定性之争”到“权益保障之实”
　　新案由的适用，意味着法院审理此类案件的焦点将发生转移。过去，大量精力耗费在论证法律关系属性上。未来，裁判逻辑将更倾向于：首先审查用人单位是否履行了对超龄劳动者的法定义务。只要用工事实存在，这些基本权益的保护就应优先于对抽象法律关系的争论。这实质上是将“权益保障”置于审理的中心位置。

　　三、与律师实务的关联：挑战与机遇并存

　　对于律师而言，这一变化既是业务挑战，更是专业价值提升的机遇。

　　1. 诉讼策略的重构
　　在代理超龄劳动者时，律师的请求权基础与举证重点需相应调整。诉讼主张应从单纯争取“确认劳动关系”，转向更直接地诉请支付低于最低工资的差额、加班费、未休年休假工资及工伤保险待遇等。收集证据时，除常规的用工证据外，应特别注重能证明用人单位未履行前述四项法定义务的材料。

　　2. 非诉合规服务的升级
　　为用人单位提供合规服务的内容亟待更新。律师应重点协助企业：

　　订立书面协议：起草专门的《超龄劳动者用工协议》，明确工作内容、报酬、工伤保险、休息休假、合同终止条件及争议处理方式。

　　完善工伤保险参保流程：指导企业为超龄员工单独办理工伤保险参保手续，这是防控用工风险的核心环节。

　　建立专项管理制度：将其纳入劳动安全卫生培训体系，并建立符合其特点的考勤与休假记录。

　　3. 仲裁与诉讼程序的精准把握
　　必须向当事人明确，此类纠纷仍适用 “仲裁前置” 程序。对于涉及基本法定权益的争议，未经劳动仲裁，一般不得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新案由的确立，明确了在仲裁后进入诉讼阶段的案件分类，使律师能更精准地引导当事人选择维权路径。

　　四、现实与长远意义：超越个案的制度价值

　　“超龄劳动者用工纠纷”案由的设立，其意义远超解决具体纠纷本身。

　　现实意义在于，它为数量日益增长的超龄劳动者提供了清晰、可预期的司法救济途径。尤其解决了长期困扰司法实践的“工伤认定门槛”问题，将这部分劳动者明确纳入工伤保险体系，极大地降低了其职业风险，缓解了因伤致贫的社会矛盾。

　　长远意义则更为深远。这标志着我国的劳动法律体系正主动适应 “长寿时代” 的挑战，从过去以退休年龄为界的“一刀切”模式，向更具弹性、更精细化的 “终身职业保障” 方向探索。它通过司法途径，正式承认并规范了超龄劳动的价值，为国家开发利用老年人力资源、实施积极老龄化战略提供了坚实的法律支撑，推动社会观念从“老有所养”向“老有所为、老有所保”的积极转变。

结语

综上所述，“超龄劳动者用工纠纷”案由的增设，是一次深刻的司法政策调整。它不仅是诉讼门户上的一个新标签，更是推动实体权益保障、引领社会观念变革的杠杆。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深刻洞察其背后的政策意涵，熟练掌握其适用的规则边界，积极更新法律服务产品，方能在银发经济兴起的浪潮中，履行好职业使命，创造专业价值。随着配套规定的陆续出台，一个更加完善、包容的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体系正在加速构建。